在镇江生活了三十多年,自以为对身边这座城市已经很熟悉了,却不知道市区有个白莲巷子,更不知道这个巷子里走出了一位抗战英雄——陈怀民,这多少让我感到有些汗颜。
在自媒体普及的今天,相信陈怀民这个名字对很多人包括我并不陌生,早就听说武汉有一条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街道“陈怀民路”,他的英勇事迹早已广为人知:1938年4月29日,日军为了给他们的天皇庆生,出动54架战机空袭武汉,陈怀民与战友架机升空迎敌,空战开始才五分钟,陈怀民就击落一架日机,同时他也成了众矢之的,5架敌机将他围住并开火,他本人和驾驶的战机被炮火击中,生死关头,他放弃了跳伞逃生的机会,而是驾驶自己受伤的战机撞向日机,与鬼子吹嘘的所谓红武士高桥宪一同归于尽。
关于那场88年前发生在武汉上空的空战,作家老舍曾用文字进行了现场报道。他在《八方风雨.入川》里写道:“在武汉,我们都不大知道怕空袭。遇到夜袭,我们必定“登高一望”。探照灯把黑暗划开,几条银光在天上寻找。找到了,它们交叉在一处,照住那银亮的,几乎是透明的敌机。而后,红的黄的曳光弹打上去,高射炮紧跟着开了火。有声有色,真是壮观。四月二十九日与五月三十一日的两次大空战,我们都在高处看望。看着敌机被我机打伤,拽着黑烟逃窜,走着走着,一团红光,敌机打几个翻身,落了下去;有多么兴奋,痛快呀!一架敌机差不多就在我们头上,被我们两架驱逐机截住,它就好像要孵窝的母鸡似的,有人捉它,它就爬下不动那样,老老实实地被击落。。。。 等船的人很多,所以很热闹——是热闹,不是紧张。中国人仿佛不会紧张。这也许就是日本人侵华失败的原因之一吧?日本人不懂得中国人‘从容不迫’的道理。”
感谢老舍先生的文字!他用近乎白描的手法向我们再现了在那场关乎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时刻,华夏儿女表现出的勇敢、血性和坚毅。炮火之下,市民没有选择躲避,而是登高观战!即便是撤退,那场面也只是热闹而不是紧张。这让我想起了同一时间发生在西南联大的空袭,汪曾祺笔下的淡定哥和淡定姐,一个在锅炉旁接热水洗头,一个则接锅炉热水煮莲子汤。中国人的从容不迫来自骨子里的文化自信,千年积淀的文明底气,这才是鬼子最为畏惧的东西。
4月29日我刷到缅怀陈怀民英雄事迹的视频,无意中发现他竟然来自镇江的白莲巷,这里有陈怀民故居,民国时期白莲巷曾更名为“怀民村”并立碑纪念。怀着对英雄的景仰,下班后我迫不及待找到这里,原来就在闹市区,旁边就是镇江第一高楼——苏宁广场。故居是一栋临街而建的二层建筑,青砖黛瓦,典型的民清建筑,在周围高高耸立的包围下,显得多少有些突兀。据说陈家家大业大,富甲一方。陈怀民作为富家子弟本可以找个租界过上优渥的生活,但他选择了飞行员的职业,在浩瀚长空驾驶战鹰与入侵者展开厮杀,这是何等家国情怀。陈怀民用他的忠勇实现了他踏入笕桥航校时誓言: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那年他才22岁。陈怀民的壮举也极大鼓舞了广大军民抗日士气。两万多名各界人士参加了陈怀民的追悼会,周总理也送去了花圈,挽联上写着“捐躯报国,义薄云天”表达敬意。武汉人民为了纪念这位英烈,将汉口的一条街道命名为“陈怀民路”。
令人遗憾的是,陈怀民的故居如今早已改作商业住房,变成寻常百姓家。原来刻着“怀民村”的石碑也被移至焦山碑林,除了那栋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的旧屋,再也找不到英雄飞鸿踏雪的痕迹。其实镇江的名人故居众多,遍布于古街深巷中,其中不乏革命先驱、地方贤达和文化名流。赛珍珠故居不仅得到了很好的保护,还在马路上设置了路标指示牌,可谓尽心尽力。但令人费解的是,这位曾经感动了无数国人的抗战英雄的故居却淹没在时间的荒野中。在我对着陈氏故居怅惘低徊之际,有一位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的老叟主动找我搭话,他似乎好奇于我对一栋老宅这么感兴趣。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问他是否是本地人,回答不是,但住在这片已经二三十年了。我又问他知道陈怀民吗,他竟然说陈怀民是谁?多大年龄了?听到这里,我顿觉索然无味,于是默默走开。
从白莲巷出来,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我竟然有种穿越时空的感觉。脑海里突然浮现郁达夫先生悼念鲁迅的话:没有伟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