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北大教授曰:灵活就业,福利也。闻者皆惊,以为穿越。盖其端坐高堂,手握茶盏,谓众生曰:彼外卖骑手者,何其幸哉!朝接单于海淀,暮送餐于朝阳,来去自由,不亦快乎?
吾闻之,欲问其详。教授抚案而笑:灵活者,选择权也。彼若倦了,可歇;烦了,可辞。无打卡之束缚,无领导之脸色,非福利而何?
吾遂至街头,访一骑手。时值酷暑,汗透重衫,彼正倚车饮水,见吾来,递水相让。吾问:君之福利,何在?骑手指车筐中保温箱,笑曰:此中有冰,午时未化,福利也。又指手机:今日算法宽限三分钟,福利也。再指膝盖:上月摔伤,未敢就医,省钱矣,亦福利也。
吾复问教授。教授沉吟:彼虽辛苦,然社保可自缴,时间可自定,岂非进步?吾问:自缴社保,月需几何?教授曰:大概千余。吾又问:彼月收几何?教授曰:大概五六千。吾再问:房租几何?教授曰:大概两千余。吾乃问:彼缴社保后,饭钱何在?教授默然,复饮其茶。
吾乃知,教授之所谓福利,乃彼之福利,非骑手之福利也。彼坐空调之室,谈弹性之美,不知弹性者,乃收入之弹性,非生活之弹性也。彼谓骑手可自由歇业,不知歇业即断粮,非自由,乃无奈也。
昔有晋惠帝,闻民饥,曰:何不食肉糜?今有教授,闻民苦,曰:何不灵活?千年一辙,如出一辙。所异者,惠帝坐龙庭,教授坐论坛;所同者,皆不知肉糜之外,有草根在。
吾观教授者流,著书立说,以数据为剑,以模型为盾,纵横学界,无往不利。彼之论文,引用者众;彼之观点,传播者广。然其视劳动者,如数字之集合,如曲线之一点,不见其汗,不闻其喘,不察其夜不能寐之焦虑。此所谓学术之傲慢,精英之盲区也。
或曰:教授亦是好意,欲为灵活就业正名。吾曰:正名者,当以事实为据,以民心为秤。若以正名之名,行遮蔽实情的便利,则正名者,粉饰也。若以学术之权威,消解劳动者之苦难,则学者,帮凶也。
今有骑手者,冬顶寒风,夏曝烈日,算法逐之,平台抽之,交警追之,客户责之。彼之所求,非灵活也,乃稳定之收入、基本之保障、劳动之尊严。教授不为此谋,反曰福利,此非何不食肉糜之现代版乎?
吾闻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教授之道,以不足者之苦难,成有余者之论文,此非天道也,乃吃人之道也。
茶凉矣,教授起座,驱车归宅。吾立于街头,见骑手复接单而去,尾灯闪烁,渐没于夜色。彼之福利,正奔命于五环之外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