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下的四大争议点

作者/ IT 时报 毛宇

编辑/ 郝俊慧 孙妍

2026 年 1 月 14 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下称《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消息一出,资本市场剧烈震动,携程港股当日跌幅 **9%,隔夜美股暴跌 17%。

这家曾在 2025 年第三季度创下日均盈利 2.16 亿元、净利润超过贵州茅台的在线旅游巨头,再次被推至风口浪尖。

“携程掌握着我们商家的流量命脉,不合理的规则太多,希望这次反垄断调查能给整个行业带来一些改变。”从事酒店运营多年的李哲(化名)叹了口气说。而在定制旅游圈,供应商张敏(化名)则显得更为愤慨:“他们是两头吃,商家和消费者最后都是受害者。”

此次调查不仅牵动着资本市场的神经,更让无数供应商看到了优化营商环境的希望。整改规则、改变生态,似乎成了供应商最希望看到的结局。然而,站在携程的角度,这或许只是平台为了维持庞大生态运转所必需的“严格管理”。

在这场关于垄断的博弈中,佣金是否过高?定价权归谁?“不正当牟利”的红线在哪里?这些问题的答案,决定了携程究竟是在维护市场秩序,还是滥用支配地位。





风波争议点

供应商的痛苦与博弈

在携程庞大的供应商体系中,无论是提供标准化服务的酒店,还是提供个性化产品的定制旅行社,都面临着相似的生存困境。

在采访多位携程供应商后,《IT 时报》记者发现,他们的不满集中在四个核心痛点,每一个都直指平台规则的合理性。

佣金过高与“两头吃”

“天下苦携程久矣”,采访中,这是被访供应商一致的抱怨。

作为“非核心”的酒店腰部供应商,李哲的订单差不多是携程和美团各占一半,携程的基础抽佣比例为 10%,虽然看似低于美团的 12%,但加上“金字塔”等推广 App 的流量购买成本,实际隐性成本远高于美团。

张敏所承担的佣金结构,则更为复杂且沉重,她向《IT 时报》记者透露,公司作为携程的“核心供应商”,其综合佣金率高达 16%(非核心为 14%),这还不包括机票业务的单独抽成。

最令张敏无法接受的是携程疑似“两头吃”的模式,“航空公司给所有平台和代理商的返点通常只有 1%~2%,但如果我们不通过携程平台采购机票,而是通过自己的渠道购票,携程额外还要再向供应商抽取 4% 的佣金。这意味着携程既赚了航空公司的钱,又通过高佣金压榨了供应商的利润”。





图源:unsplash

调价助手与定价权丧失

如果说佣金是阳谋,那么,“ AI 调价助手”是悬在商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李哲表示,携程的 AI 助手会实时监控全网价格,对标其他低价平台,强行为商家调价。“旺季时,价格一天上下波动好几回,系统自动把价格压到最低,完全不顾我们的成本和入住率。”

这种强行控价机制形成了“死亡螺旋”:一旦其他平台降价,携程 AI 便会强制要求周边所有商家跟进降价,导致整个区域的利润率集体下滑。李哲无奈地表示:“我们是酒店的经营者,却做不了价格的主。”

流量不透明与资源掠夺

流量的不透明是李哲和张敏共同的痛。


李哲吐槽,搜索“距离从近到远”,排在第一位的往往是付费推广的远距离同行,而不是他这种距离景区一公里不到的地理位置优势酒店。

规则倒逼商家被动内卷。李哲介绍,平台推出的“金字塔”“带客宝”等工具,本质就是花钱买流量,旺季时一个点击量单价高达 5 元,且只对点击行为负责,不保障转化效果。“有的商家愿意砸钱内卷,干价格战、抢排名,我们这些不想卷,也没钱卷的,就只能被挤压流量。”他坦言,自己曾尝试过平台推广,抽佣比例高达 15%,但订单量与抽佣 12% 时几乎无差别,最终选择放弃。“后台只有一个冷冰冰的曝光数字,看不到真实的访客 ID,有时也会担心这个数字的真实性。”

定制团也深受流量困扰,“不做,就没有成交率,携程也不给派单。”

更令张敏感到不安的是携程对上游资源的“掠夺”和对供应链的“强控制欲”。

张敏透露,携程有一项隐性条件:若全部通过携程平台预订资源,就可免除上述高额佣金,但与此同时,携程会定期要求供应商填写详尽的“高端资源库”表单,内容涵盖住宿、餐饮、玩乐等所有合作渠道的联系方式和底价,“感觉像是通过供应商在控制全行业资源,相当于让我们交出自己的底牌,让我们只能和他们深度绑定,最终,消费者难有多元化选择”。

“不正当牟利”的模糊定性

此外,在携程规则体系中,商家的“价格打包”或“切位让利”等操作,有时候会被定义为“不正当牟利”,并面临高额罚款。

张敏最近就遭遇了这样的处罚。正如前文所述,对于不同产品,携程的抽佣比例不同。

对于“核心供应商”,其自采机票抽佣 4%;其他酒店和娱乐项目,抽佣 16%,而一单定制旅游的利润,最多也在 20% 左右,利润空间很小。

对高佣金申诉无门,供应商陷入“做单亏利、不做单则无营收无成交率”的两难境地,他们被迫采取一些“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方式。

张敏不得不将“机酒价格打包”,比如会提前向航空公司“切位”——垫资买断机位,这样可以提前锁定低价机票,但销售时,将机票、酒店、接送机等服务打包成统一的“机票打包价”卖给消费者,相当于买机票送酒店,从而只需承担机票类别 4% 的佣金率。对于携程而言,佣金收入自然大幅降低。

不久前,张敏的结算款中被携程以“不当牟利”为理由扣除了 1 万多元的罚款。尽管也提交了申诉证明,却并没有被携程认可,“我们提供了切位证明,但携程认为我没有明确提供酒店及地接的资源收款证明,这种机制本质上是为了维护携程自身的高价体系,剥夺了商家自主定价和通过规模优势获利的权利。”



分拆还是罚款?

在此次调查中,携程是否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意义上的“市场支配地位?”如果被确认有垄断事实,结果会是什么?分拆?还是罚款?

难以割舍的 OTA 霸主

数据是最好的证明。

按照交银国际研报预测,2024 年以 GMV(商品交易总额)计算,携程在 OTA(在线旅游代理)领域的市占率达到 56%。到了 2025 年第三季度,携程的业绩表现更为亮眼,仅住宿预订一项业务营收就达 80 亿元,同比增长 18%。

在高端酒店预订和定制旅游领域,携程的优势更是难以撼动。张敏坦承,“携程掌握了大量高净值客户,这些客户信任大品牌,如果离开携程,我们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同等消费能力的客源。”

酒店供应商也难以舍弃携程。

对于李哲这一类腰部供应商来说,虽然其他平台综合抽佣低于携程,但一样“需赔钱删差评”,相较而言,携程客群优质,商务客多、投诉少。更关键的是,携程旗下的去哪儿定价偏低时,携程会补差价为其兜底,这是其他平台没有的保障,“携程虽然规则僵化,但在补贴上会相对体恤商家一些。”






“相关市场”的界定

“此次调查的核心在于‘相关市场’的界定。”上海大邦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游云庭在其一篇公开分析文章中表示。

“携程大概率会主张将市场界定得更宽,纳入美团、飞猪、小红书甚至线下旅行社,而非狭义在线旅行平台(OTA, Online Travel Agency),以此来证明竞争充分。”游云庭分析,“但监管机构可能会坚持‘窄市场 + 高份额’原则,仅聚焦在线旅行平台。”

在游云庭看来,虽然理论上互联网行业门槛低,但现实中转换成本极高。

“商家一旦依赖携程的流量,就很难全身而退。携程通过独家合作、流量降权、强制控价等手段,实际上已经具备了控制市场交易条件的能力。”游云庭认为,如果监管认定携程具有市场支配地位,那么上述针对供应商的不公平规则,就很可能被认定为“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业内普遍认为,最终“垄断”事实被认定,大概率会处以高额罚款。比如 2021 年,阿里巴巴被中国市场监管总局处以 182.28 亿元罚款。

记者观察

失衡的平台“跷跷板”

调查中,记者发现,在供应商集体“叫好”此次调查的同时,消费者中呈现出两种不同态度:一类消费者为携程“鸣不平”,认为携程之所以价格高,是因为提供了兜底的服务保障,“上次因为天气原因航班取消,携程客服直接帮我免费改签,还安排了酒店,全程不用我操心。”一位商务人士告诉记者;另一类消费者则认为,携程“搭售”严重,经常莫名购入一些“保险”“优惠券”,《经济观察报》也报道,此次反垄断调查可能包括是否存在“大数据杀熟消费者”等情况。

在张敏看来,“优质服务”的代价,正是建立在供应商的“血泪”之上。“携程对消费者的每一次‘大方’赔偿,往往是从我们的利润或保证金里扣的。”张敏直言,“携程利用规则优势,将服务成本转嫁给了商家,然后用商家的钱去买用户的好评。”

当平台成为商家和消费者之间的桥梁,“跷跷板”两端的任何一方长期失血,都会导致新的失衡。

此次“反垄断调查”,或许是倒逼携程重拾信任,创新服务的第一步。中国的“反垄断”已从过去的集中整治转向全领、常态化覆盖,互联网巨头已不能再躺在“垄断红利”上坐收渔利。

于商家而言,他们希望建立一种更公平的契约精神,“佣金透明合理,流量分配公正,不要被随意罚款”;于携程而言,如何在维持庞大商业体运转的同时,兼顾数百万供应商的生存空间,将是其未来面临的最大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