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链接:赛珍珠回“娘家” https://www.jsw.com.cn/2026/0221/1951084.shtml
全文如下:
每逢佳节倍思亲,在春节我们格外怀念在镇江生活了十八年的外籍女儿——赛珍珠。
正月初二,赛珍珠研究的著名学者、中国人民大学的郭英剑教授写了一篇关于初二回门的文章,引发了人们对赛珍珠几次回娘家的讨论。不过赛珍珠的娘家随着“娘”的住所而不同,两个住所,跨越辽阔的太平洋。一个在美国西弗吉尼亚,一个在中国镇江(将近18年)。这里重点要谈谈她两次回美国娘家、两次回镇江娘家的经历。
一、赛珍珠作品中初二回娘家的习俗
1892年出生在美国西弗吉尼亚州。母亲凯丽·斯图尔廷,她的家在西弗吉尼亚。其家族祖先来自荷兰乌得勒支市,曾带着三百多位同胞及牧师为追寻宗教自由移民,后在弗吉尼亚地区买下林地,因不适应森林生活卖掉林地迁居山脚下平原并建起房屋。父亲赛兆祥是传教士,二十七岁时决定娶母亲,当时母亲二十二岁,两人于1880年7月22日举行婚礼后启程前往中国。他们大部分时间在中国生活,工作十年才有一年的假期回美国。她正好是在第一次探亲期间在美国出生的。六个月大她被带到中国淮安,四岁来到镇江,在镇江度过了少年、青年时期。她已经是一个中国女孩,对中国的文化习俗了然于胸。
《大地》中曾有一段女主人公阿兰正月初二回“娘家”的描写:阿兰其实没有娘家,她只是黄家的一个烧饭女佣。受尽各种驱使和欺负。所以她被王龙领走成家以后拼命劳作,生孩子的时候还在劳动。幻想有朝一日她重归之后要一雪前耻:
“我再去那家时,我要在怀里抱上儿子。我要给他穿一件红袄和一条红花裤子。他的头上要戴一顶前面缀着金色小菩萨的帽子,脚上要穿一双绣有虎头的鞋子。我自己也要穿上新鞋,穿上新的黑棉布外衣,我要到我往日干活的厨房去,到太夫人坐着抽鸦片的大厅去,我要让他们全都看看我自己和我的儿子。”
随后小说描写了这一年的春节,王龙阿兰有了孩子之后的忙碌着过节,准备回娘家——那个没有血缘关系、只有雇佣关系的黄家。这些年节的场景正在我们身边发生,看看一个异邦客——赛珍珠对此也如数家珍:
“新年近了,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王龙到城里的蜡烛店买了一些红纸方,其中有些印着金色的福字,另外一些印着富字。他把这些红纸方贴在农具上,求的是新的一年给他带来好运。他在耕犁上、牛轭上、挑肥料和水用的两只桶上,都贴了一张这样的红纸方;然后他在家门口贴上写满吉祥语句的长条对联;他还买了红纸为神像做新衣裳。”特别是赛珍珠还提到过年准备年饼——应该是糯米做的年糕。阿兰把画上图案的送给黄家,没有图案的留着自己吃。
然后,她详细地描写了初二回娘家的情景:

《大地》DVD封面——王龙、阿兰和父亲及三个孩子
“大年初二,也就是女人们互相拜年这天一一男人们前一天已经吃好喝好了他们一清早就起来了。女人给孩子穿上她自己做的红衣服和虎头鞋。除夕那天,王龙自己给孩子刚刚剃过头,她在孩子头上戴了绣着金色小菩萨的红帽子,然后把他放在床上。接着王龙很快地穿好自己的衣服,他的妻子则把又黑又长的头发梳好,用他给她买的镀银的卡子挽成发髻,然后穿上她的黑棉布新袄。她的新袄和他的新大衫是用同一块布做的,两人一共用了二丈四尺好布,其中有二寸是白送的,那是布店的规矩。随后,他抱上孩子,她带了放着年糕的篮子,他们一起向田间的小路走去。因为是冬天,田野里空荡荡的。 ”
王龙在黄家大门口得到了他的报偿。原来欺负阿兰的人都对她刮目相看。甚至都说不出来年更好的祝语,因为他们当年的年成是太好了。
二、赛珍珠回西佛吉尼亚的娘家
然而不同于小说的想象,赛珍珠回忆录中记载她回美国娘家——母亲的出生地则没有这么喜庆。她曾专门写了一部《我母亲的房子》回忆随母亲回娘家的两次经历:

西弗吉尼亚州希尔斯伯勒市(Hillsboro, W.Va)赛珍珠出生地司徒尔亭农场(Stulting Farm)两个白色石柱和一个水泵
一次是1900年。那时中国发生了义和团运动。赛珍珠发现她和谐的东西方世界分裂了。于是跟着父母先是乘英国蒸汽轮船沿长江去上海,再乘船回美国母亲的家。这段旅程整整花了一个月时间。
母亲的家坐落在西弗吉尼亚州阿勒格尼山麓的平原上,外墙涂白漆,内部为红砖结构。有门廊,葡萄藤攀爬过门廊。作者九岁第一次独自走进母亲的家,却似乎感到对每间房间都很熟悉。楼上有母亲生她的房间,位于房屋最前面靠右侧,里面有一张宽大的老式床架。每当走进那间屋子,往事便涌上心头。

正在修缮中的赛珍珠出生地故居
“我仿佛看见了那张宽大的老式床架,还看到窗间的梳妆台——确实曾有一张梳妆台,尽管在我三月大、被父母带去中国后,它便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但我坚信,它在我出生时就在那儿,因为我记得它。”
那一次还有一件令全家悲痛的事情——麦金利总统遇刺了。为躲避战乱回美国的赛珍珠哭喊着 “我们这儿一定也要爆发革命吗?”——看来她的两个世界都会有动荡不安。后来在中国的局势平静了以后她又回到中国。
1910年她要回美国读大学父母陪同再次回到外公家——外公已经去世了。
“八年过去了,我才再次见到母亲的家。那时我回到那里,还是个刚从瑞士一所法国学校毕业的少女,此前我曾在那里待了几周,以提高自己的法语水平。我的裙子正流行着当时的长款,一头浓密的蜜色长发编成粗辫子,末端还系着一个蝴蝶结,别在颈间。我们依旧径直前往母亲的家。”
一家人围坐在一张长长的餐桌旁,舅舅坐在桌首,舅妈坐于桌尾,舅舅对自己英俊的儿子怀有一种隐隐的失望。九月,我离开了家,开始了大学宿舍的生活。第二年夏天,我才真的去了那儿,而且只待了很短一段时间。大学生涯即将结束、我重返中国之后噩梦降临。我的表亲——我舅舅唯一的儿子——在生意上做了些倒霉的投机,牵连到整个家族,最终导致那栋房子不得不被卖掉。”
多年后,当她带着孩子去参观出生地的珍珠·S·巴克29号时,其时已经是1934年回美国之后她获得了诺奖,看到母亲的故居与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她的心都碎了。她多么渴望买下它,让它重归母亲的怀抱。可它早已挂牌不出售了。
因此,再次回到那栋房子。即便它已面目全非,仍会被它吸引。因为她觉得对她的母亲而言,它在她记忆与思绪中永驻,虽她曾远居异乡。
“对我而言,它是我故土上跳动的心脏,直到重返出生地,才真正读懂这片陌生的土地。对我而言,这栋房子是通往美国的门户。”
1965年赛珍珠写出了《我母亲的家》,在西弗吉尼亚州出版,1981年以限量500册的形式再版,每册售价100美元,所得款项用于购置珍珠·巴克的出生地作为纪念之用。笔者委托友人购买了一本。2024年镇江赛珍珠研究会曾经访问过赛珍珠出生地故居,受到了故居负责人的热情接待。
三、赛珍珠回真正的娘家——镇江
1934年回国之后,她再没有踏上中国的土地。然而,镇江才是她真正出嫁的娘家。1914年赛珍珠大学毕业后回到这里照顾生病的母亲,在过去的镇江西站下车,一路上到登云山,那些过去的邻居、好友都热情地问候她,“你回来了!”“好啊好啊”。朋友们争着拥抱我,抓住我的手问寒问暖,并且送给我鲜花、小礼物和几盒中国式松糕、芝麻饼干。尽管已是十一月的天气了,但那天下午却是风和日丽,温暖如春。

李忠泽《老照片》收录的唯一一张赛珍珠童年登云山住所的照片
(现在润州山路协信时代广场)
应该说赛珍珠在登云山有两处住所,一处是平房,《老照片》去年刊发了李忠泽写的《尘封中的润州中学校》刊载了唯一一张赛珍珠少年住家的照片,照片中只有院子还有山景——跟我六七十年代看到的登云山一代的山景有些相似。现在的故居是1913年修建的,当年还有其他传教士住在山上。她在自传中回忆:“虽然在我离去的几年间,我原来的家已经成了一所男校,旧平房已经拆除,代之而起的是一幢现代化的二层寝室楼。但青山依旧,峡谷依旧。”
赛珍珠在这里照顾母亲、教书。也为自己的婚事发愁。当年镇江跟她相仿的外国男人很少。“父亲似乎想由他给我选个年轻的中国绅士,但我母亲坚决反对。我在一旁听着,想着,并不支持任何一方”——这也是她后来思考东西方文化差异、创作《东风西风》《女子亭》的源头吧。
1917年在庐山邂逅了农业传教士布克以后,尽管父母不看好,他们还是在登云山上后花园里结婚,道贺的除了父母还有一帮在镇江的同事、好友。
1917年出嫁之后她随丈夫去了宿州、南京。1921年,母亲在秋风中去世,她再次回家打理,都不忍心走进去看母亲最后的模样。之后与丈夫关系破裂,回国离婚、再婚……她曾多次去日本、韩国——然而她没有去台湾,就是希望能有一天获大陆许可访问大陆。
1972年她渴望趁尼克松访问之际自己申请访问中国,特别是访问北京、上海、南京、镇江几个城市。然而因为处在特殊历史时期,她未能再次踏上登云山这魂牵梦绕的“娘家”。她在临终前出版的《中国今昔》中呼唤:“不,我将永远不再看见你们,我所热爱的中国民众。我的双脚将永远不再踩踏我所如此了解的小山、村庄与城市。”但她坚定的表达:“我永远是你们的一部分,你们也永远是我的一部分。”

龙年春节,游客在小龙女赛珍珠的镇江故居前参观
2017年镇江斥资2.4亿重新打造赛珍珠文化园,修缮故居。现在,春节期间每天络绎不绝的中外游客造访着文化公园,也慰藉着她对回娘家的渴望。








